中国色彩：一部穿在身上的东方美学史——从先秦到明代，女子服饰配色怎么变的

转载说明：本文转载自公众号「华之承」，已获作者授权，标题与文字略有编辑整理并补充了考据注解。文首的六宫格历代配色总图为原文配图。

所谓”一部中国史，半卷在衣冠”。

历代女子的服饰色彩，从来不只是潮流。它是时代精神与审美的缩影——一个朝代崇尚什么、忌讳什么、以什么为贵，最先表露在衣服的颜色上。

如果把先秦到明代这两千多年压缩成六个切片，会看到一条很清楚的曲线：由质朴到绚烂，由单纯到繁复，最后又回到浓烈而端正。 颜色的每一次转向，背后都站着一次思想的转向。

一、先秦 · 质朴苕荣

• 风格特征：服饰风格质朴，以宽衣大袖为主，崇尚自然健康之美，流行”素衣美学”。织物多采用麻、葛的本色（素白），或经茜草等染得的赤、玄等色
• 色彩意象：玄色象征神秘与高贵，赤色展现生命活力

这一时期的配色逻辑，来自一套完整的色彩制度。《周礼·考工记》讲”画缋之事，杂五色”，把青、赤、黄、白、黑定为”正色”，其余为”间色”——正色用于礼服，间色用于常服与里衣。

也就是说，先秦人穿什么颜色，首先是一道礼制题，其次才是审美题。 这也是为什么这一阶段整体观感偏素：能用的颜色本身就少，且各有各的规矩。

二、秦汉 · 庄重玄天

• 风格特征：深衣制式流行。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素纱襌衣薄如蝉翼，仅重 49 克；曲裾深衣通身紧窄、长可曳地，下摆呈喇叭状，风格庄重
• 色彩意象：沿袭赤、玄正色，色彩单纯而庄重，体现”大道至简”的哲学

秦汉的配色是”减法”的典型：整体只有一两个颜色，靠衣服本身的材质与垂坠说话。深色的曲裾配上素色的缘边，视觉重心全部落在结构与线条上。

这套审美对后世影响极深——今天看汉制汉服，最容易感受到的那种”沉静而不寡淡”，源头就在这里。（相关形制细节可看汉制形制解析。）

三、魏晋 · 飘逸赪霞

• 风格特征：受民族融合与玄学影响，服饰风格飘逸洒脱。女子流行梳高髻，佩戴步摇——发钗上缀有金片或珠翠打造的装饰，行走时随之摇曳
• 色彩意象：在保留传统色系之外，可能受北方民族服饰影响，色彩运用更为丰富

这一时期出现了两个变化：一是颜色变多，二是”动”成了审美的一部分。 宽大的衣袂、缭绕的杂裾垂髾、随步摇动的首饰，让颜色不再是一块静止的色块，而是在行走中被”带”起来。

赪霞即赤红的云霞，用来形容这个时期的色调——不再是秦汉那种克制的正色，而是带着几分流动感与浪漫气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古人能选的颜色，取决于他们能造出什么染料：赤来自茜草与苏红，青来自蓝草，黄来自栀子与黄柏，黑来自皂斗配明矾。所谓”色谱的丰富”，本质是染色工艺的进步——想弄清这些颜色是怎么来的，可以延伸阅读站内的汉服工艺探秘·染。

四、盛唐 · 绚烂华彩

• 风格特征：风格华贵开放，流行齐胸襦裙、袒胸装。服饰色彩鲜艳浓烈，尤爱红绿对比搭配，”石榴裙”风靡一时
• 色彩意象：绯红、绛紫、明黄，尽显大唐的自信与包容

唐代是中国服饰色彩最”敢”的阶段。它打破了先秦以来”正色为贵、间色为轻”的克制，把高饱和的对比直接推到台前：红配绿、黄配紫，在今天看来依旧大胆。

石榴裙更是成为一个文化符号。武则天在《如意娘》里写”不信比来长下泪，开箱验取石榴裙”，白居易在《琵琶行》里写”血色罗裙翻酒污”——一个写相思，一个写落魄，用的都是这同一种浓烈的红。

这也说明一件事：当一种颜色被反复写进诗里，它就不再只是颜色，而成了一种情绪。

五、武周 · 独特气象

• 风格特征：女性审美更为开放自信，服饰风格在唐代华丽的基础上，可能更具威严与创新性
• 色彩意象：明黄等鲜艳色彩可能被广泛运用，彰显女性权威

武周是一个容易被并进”唐”里、却其实值得单拎的切片。它对应的是一种社会心态的变化：女性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，也可以是权威的持有者。 反映在服饰上，就是配色更主动、更有主张——不靠别人定义什么好看。

（齐胸襦裙的形制与穿法，站内齐胸襦裙专题有专篇。）

六、大明 · 华贵端庄

• 风格特征：恢复汉唐衣冠，女子典型装束为上衣下裙的”两截穿衣”。服饰色彩华丽端庄，红色作为正色具有崇高地位
• 色彩意象：大红、宝石蓝，色彩纯正浓烈，等级分明

明代的配色是”浓烈但端正”：颜色回到了正色体系，饱和度很高，却不再像唐代那样混搭对比，而是讲究色正、层次清楚、等级分明。大红、宝石蓝、明黄都回归正位，用色与身份严格绑定。

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见的困惑：为什么明制汉服看起来”更端庄”？一部分答案就在颜色上——它不追求跳脱的组合，而追求每一块颜色的纯度与位置。

七、一张表看懂：六个时期的色彩关键词

时期	风格关键词	代表色	色彩逻辑
先秦	质朴苕荣	素白、玄、赤	五色制度，正色用于礼服
秦汉	庄重玄天	玄、赤	沿袭正色，单纯庄重
魏晋	飘逸赪霞	赤、紫、杂色	融合与玄学，色彩渐丰
盛唐	绚烂华彩	绯红、绛紫、明黄	开放包容，红绿对比
武周	独特气象	明黄等鲜艳色	女性审美更自信主动
大明	华贵端庄	大红、宝石蓝	恢复正色，等级分明

从这张表往回看，会发现颜色从来不是”好不好看”的问题：它是一个时代允许你表达什么、鼓励你成为什么样的人。 先秦收紧、秦汉内敛、魏晋放开、唐代张扬、武周主动、明代端正——配色史其实就是一部心态史。

如果想从形制角度对照着看，站内的汉服三千年演变系列（上篇／中篇）讲的是”形怎么变”，这一篇讲的正是”色怎么变”。

常见问题

Q1：为什么先秦、秦汉的颜色那么”素”？ 主要是制度与工艺双重限制。制度上，青赤黄白黑为正色，礼服必须用正色，间色只能用于常服；工艺上，当时可稳定获取的染料有限，麻葛本色（素白）与茜草染赤、皂斗染黑是最常见的几种。

Q2：”石榴裙”到底是什么颜色？ 指浓烈的红色，因色如石榴花而得名，唐代极为流行。武则天《如意娘》”开箱验取石榴裙”与白居易《琵琶行》”血色罗裙翻酒污”都是指它。

Q3：唐和明的配色差别在哪？ 唐代是对比优先：红配绿、黄配紫，追求视觉冲击与开放感；明代是纯度优先：大红、宝石蓝、明黄各归其位，讲究色正与等级分明，整体更端庄。

Q4：这些颜色现在还能买到吗？ 能，但多数现代汉服用的是化学染料的仿色，色相接近、牢度更好。如果追求传统质感，可以关注采用植物染（如靛蓝、茜草、栀子）的小批量作品——代价是颜色不那么均匀，也更怕晒。

结语

历代女子的服饰色彩，是潮流，更是时代精神与审美的缩影。

从先秦的素白玄赤，到盛唐的绯红明黄，再到大明的大红宝石蓝——这条色彩线索之所以动人，是因为它记录的不是布料的颜色，而是一代代人对”美”和”得体”的想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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