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EC 深圳峰会会穿汉服吗?从历届「全家福」服装惯例说起

11 月 18 日到 19 日,APEC 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深圳举行。这是中国第三次当东道主——前两次是 2001 年的上海和 2014 年的北京。

会期临近,汉服圈里开始流传一个问题:这次会不会让各国领导人穿汉服?

先说结论:大概率不会穿严格形制的汉服,但一定会用到汉服的东西。

这两句话不矛盾。要讲清楚,得先回到「全家福服装」这套惯例本身。

一、这套惯例,是 1993 年一个美国人开的头

APEC 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有个特别的传统:东道主给与会领导人准备一套当地传统服装,大家换上,拍一张合影。这张照片后来被叫「全家福」。

开头其实很随意。1993 年第一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美国西雅图的布莱克岛开,克林顿主张穿得休闲些,给每人发了一件皮夹克。此后各国接手,慢慢演变成「展示东道主文化」的固定环节。

历届 APEC 领导人东道主传统服装平铺对比图,浅米色背景上自上而下并排四套服装:印尼巴提克印花衬衫、菲律宾巴隆薄纱刺绣衬衫、越南奥黛丝质长衫配长裤、以及一套中式立领对开襟外套

于是有了这些画面:

年份东道主给领导人准备的衣服
2001中国上海唐装
2006越南河内奥黛(绣荷花图案的丝质长衫)
2013印尼巴厘岛安代克(Endek)
2014中国北京「新中装」
2015菲律宾马尼拉他加禄巴隆(Barong Tagalog)
2016秘鲁利马羊毛披肩
2017越南岘港丝绸衬衫
2020新西兰(视频)毛利斗篷灵感的羊毛披肩

注意这些名字的共同点:它们都是那个国家「能代表自己」的衣服,而且都是今天还能穿出门的改良版本——巴提克是印染布做的衬衫,巴隆是薄纱刺绣衬衫,奥黛是长衫配长裤。没有一个是「按古代形制复原的古装」。

2006 年河内那届还有个细节挺有意思:领导人穿的是绣荷花图案的丝质奥黛,因为荷花在越南文化里象征高贵纯美。结果 21 位领导人里有 11 位选了蓝色。

顺带说一句,这套惯例也不是年年都有。2010 年日本横滨那次,因为和服过紧不便活动等原因,领导人合影时只穿了便装;2011 年美国夏威夷,奥巴马觉得在经济紧缩时期让领导人穿夏威夷花衬衫不太合适,干脆叫停了这个传统,衬衫改作礼物送。直到 2013 年印尼巴厘岛才恢复。

所以第一个要点是:APEC 要的是「东道主代表性服饰」,不是「历史复原服饰」。 这两者差得很远。

二、2014 年那套「新中装」,是理解这个问题的钥匙

要判断深圳这次会不会用汉服,2014 年北京那套衣服是最有价值的先例——因为那是中国上一次当东道主交出的答案。

当年官方给它的定义是九个字:「其根为中,其魂为礼,其形为新」。

2014 年 APEC 领导人「新中装」平铺展示图,立领、对开襟、连肩袖的中式外套,提花万字纹宋锦面料,前襟饰海水江崖纹,领口系手工盘扣,浅米色背景

具体做了什么?

  • 男领导人:立领、对开襟、连肩袖,提花万字纹宋锦面料,饰海水江崖纹
  • 女领导人:立领、对襟、连肩袖,双宫缎面料,饰海水江崖纹
  • 女配偶:开襟、连肩袖外套,内搭立领旗袍裙
  • 颜色和款式给了选择空间:男款一款四式五种颜色

关键在于,当时的设计说明是刻意跨朝代取材的:

  • 立领对襟——明代已出现,盛行于清
  • 开襟——商代已出现,盛行于唐宋
  • 连肩袖——中国最古老的服装结构
  • 万字纹——汉代已用于服饰
  • 海水江崖纹——宋代已出现在服装上
  • 盘扣——宋代已在使用;镶滚——盛于清代

看到没有?商、唐、宋、明、清,全都用上了。

这不是随便选材,这是刻意避开「锁定某一个朝代」。 因为一旦锁定,问题就来了:为什么是明不是宋?为什么是汉不是唐?

那批衣服的面料也很有意思——主料是宋锦,中国三大名锦之一,2009 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在此之前,宋锦因为工艺复杂、产量低,多用于书画装裱,很少做衣料。让领导人穿着它出现在 APEC 上,是第一次。

(关于宋锦、云锦、蜀锦的区别,云锦、宋锦、蜀锦,为什么「一寸锦一寸金」那篇讲得比较细。)

三、为什么不是汉服?四道现实约束

现在回到正题。假设真有人提议「给 21 位领导人做汉服」,会撞上四道坎。

第一道:代表性

APEC 是 21 个经济体的场子,东道主要展示的是中华文明,而不是某一个民族的服饰。

汉服是汉民族的传统服饰体系——这句话本身没错,站内「汉服」这个词是从哪来的那篇也讲过它的三层含义。但在这种国际场合把它定义为「中国的代表服装」,就需要处理与另外 55 个民族的关系。这不只是审美问题,是表述问题。

2014 年的解法是「取元素不取体系」——用宋锦、万字纹、海水江崖纹、盘扣这些工艺与纹样,加上连肩袖这种结构基因,但不宣称这是「汉服」。这样既是中国味,又不排他。

第二道:功能性

领导人要穿着这身衣服连续待几个小时:走红毯、上台阶、集体合影、室内外切换、还要坐下开会。

2014 年为什么用连肩袖而不是广袖?因为连肩袖没有袖窿,整幅布料直接连裁,活动不受限,谁穿都合身。

而严格的汉服礼服,广袖、大摆、拖地、多层交叠,好看的代价是「不好动」。典礼上站二十分钟没问题,站一下午就难说了。

第三道:形制争议

这是最实际的一道。

汉服圈内部对「什么能代表汉服」本来就没什么共识:曲裾、直裾、圆领袍、道袍、曳撒、袄裙……每一款都有人支持,也都能吵起来。汉服形制谱系全解那种总纲文章,写起来都要小心翼翼。

官方一旦选定一个形制,等于替学术界和爱好者做裁决——而这个裁决无论怎么下,都会被另一半人质疑。相比之下,「提炼元素」这条路绕开了裁决,风险低得多。

第四道:礼仪风险

交领右衽是汉服最核心的符号,也是最容易出错的地方。

两种衣领结构的并置对比图:左侧为交领右衽,两道领缘斜向交叉成不对称的 V 字形、一条领缘压在另一条之上、胸侧系有细布带;右侧为立领对开襟,立领竖直围合、前襟沿正中一条垂直线完全对开、领口缀盘扣

左右衽的方向、衣襟掩合的顺序、系带的方式,任何一处搞反,在国际场合都会被放大。上面左图那种交领,就是站内领型那篇专门讲过的结构——「左前襟压在右前襟之上」,反了就是左衽。

而 2014 年的立领对开襟(右图),前襟是沿正中一条直线对开的,根本不存在左右衽的问题。这不是巧合。

四、但汉服的东西,其实一直都在

这里要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:2014 年那套「新中装」,用的是汉服的骨头。

连肩袖,是汉服「平面直线裁剪」最典型的产物——不挖袖窿、不打省道,整幅布连裁,这正是汉服裁剪逻辑的核心。站内怎么判断一件衣服算不算汉服里提到的三个硬标准,其中「平面直线裁剪」这一条,新中装是符合的。

宋锦的织造、万字纹的骨架、海水江崖纹的构成、盘扣的做法、镶滚的工艺——全都是传统服饰体系里的东西。

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:新中装把汉服的结构基因保留了下来,只换掉了外观语言。

就像一棵树的根系没动,剪掉了枝叶,重新修了形。

这也是为什么我说「一定会用到汉服的东西」。问题从来不是用不用,而是用在哪一层。

五、深圳这次,有三条线索值得看

虽然官方还没公布方案(截至 11 月 13 日),但有三条公开信息可以参考。

第一条:会标。

2025 年 12 月在深圳发布的 2026 年 APEC 会标,主体是鲲鹏——深圳别称「鹏城」——由 21 根交织的羽翼构成展翅的形态,对应 21 个成员。

这是抽象的、几何的、现代的设计语言。它透露的审美取向是「意象」而不是「复刻」。

第二条:城市性格。

深圳是科技城市,是改革开放的窗口。这届 APEC 的三大优先领域是「开放、创新、合作」。一个以创新为标签的城市办会,服装方案大概率会偏现代、偏轻量、偏功能。

第三条:民间已经在动了。

今年 5 月,香港中文大学(深圳)附属明德高级中学做了一场「为 APEC 领导人设计全家福礼服」的活动。据深圳本地媒体报道,担任指导导师的是 2014 年北京 APEC 领导人服装主创设计师、金顶奖得主赵卉洲,一共出了十余套作品。

其中一套叫《千里江山·包容万象》,灵感来自北宋王希孟的《千里江山图》。设计说明里有一句话很值得注意:女装用改良旗袍立领,男装用不对称斜襟剪裁,融合中式交领与现代西装的挺括感。

「中式交领」这四个字出现了。

这说明在年轻一代的设计语境里,交领不再是「必须复原的古物」,而是可以拆开来用的语汇。这大概也是未来一段时间「新中式」的主流方向。

六、三种可能

综合来看,深圳这次的方案,大致落在三种情形里。

第一种,延续新中装路线(可能性最大)。 立领或交领元素 + 现代剪裁 + 非遗面料与纹样。外观上看是「现代中式礼服」,细看能找到传统构件。这是最稳、也最符合 2014 年经验的走法。

第二种,更大胆的新中式。 比如真正把交领右衽做进礼服结构,或者引入更多汉服的分裁逻辑。如果出现,会是汉服元素在国际场合走得最远的一次。但前提是设计方案能把前面说的四道坎都解决掉。

第三种,轻量化处理。 只给配饰——围巾、披肩、胸针——不搞统一服装。2010 年横滨和 2012 年符拉迪沃斯托克都出现过类似情况。这种方式成本低、风险小,但少了「全家福」那个经典画面。

顺带一提,如果这次真出现了交领,也不必急着认领「汉服胜利」——APEC 的服装是外交语言,不是服饰史论文。 它的第一诉求是「让二十来个人都能体面地站在一起」,不是「形制是否准确」。

七、我的看法

作为一个写汉服的号,说句实话:这件事不必太执着于「是不是汉服」。

原因有两个。

一是风险不对称。真给 21 位领导人穿复原汉服,一旦某个细节被专业人士指出问题,舆论的落点不会是「设计团队的取舍」,而是「连自己传统都没搞清楚」。这个代价,比「没穿汉服」大得多。

二是场合不对。汉服最需要证明的不是「能上国际峰会」,而是「能穿去上班、逛超市、坐地铁」。站内讲领型、袖型、下裙这些部件,讲马面裙为什么这么火,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:它能不能回到日常生活里。

一场会议的四十分钟,改变不了这件事。一万个人穿着它去买菜,可以。

所以比起等官方公布,我更关心另一件事:APEC 期间,深圳街头会出现多少穿着汉服的普通人。 那才是真正的答案。

常见疑问

APEC 领导人为什么一定要换东道主服装?

不是硬性规定,是 1993 年以来的惯例,目的是让严肃的经济会议多一点人情味,同时给东道主一个展示文化的机会。也有过中断——2010 年横滨、2011 年夏威夷、2012 年符拉迪沃斯托克都没有统一服装。

2014 年那套到底算唐装还是汉服?

严格说都不算。官方叫「新中装」,定位是「融合中国历代经典款式」的现代中式礼服。它用了立领对开襟(明清)、开襟(商代起源、唐宋盛行)、连肩袖(最古老结构),跨了多个朝代,刻意不锁定单一形制。按站内判定标准,它更接近「有传统依据的现代设计」,而不是「汉服形制」。

深圳这次什么时候能知道?

截至 11 月 13 日官方尚未公布。按往届经验,领导人服装通常在会期前后的欢迎活动上正式亮相。

延伸阅读

© 版权声明
THE END
喜欢就支持一下吧
点赞11 分享